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朴树的哭泣、梵高的耳朵:谁不是一边不想活了,一边努力活着

灼见
17.12.22 11:45:00

朴树的哭泣、梵高的耳朵:谁不是一边不想活了,一边努力活着

作者 | 一夫

四十四岁的朴树,又哭了。

前两天,在一档名为“大事发声”的节目录制现场,瘦如闪电的歌手朴树状态原本一切正常。录制接近尾声还有点时间,唱什么好呢,他转了转身,说:最后就唱首《送别》吧,不想唱其他的了。

他戴着一顶白色帽子,穿着长长的格子衫。伴奏响起,朴树特意摘掉耳麦,唱起那再熟悉不过的歌:

“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……”

当唱至“情千缕,酒一杯,声声离笛催”时,朴树脸颊抽动,情绪突然崩溃。他转过身去,抹完眼泪回来继续唱。重唱至“天之涯,海之角,知交半零落”这一段,人彻底哽咽。

朴树双手握着话筒,深深埋头,弯腰,泣不成声。于是,有了下面这段3分多钟的画面。

在翻唱这首歌前,朴树自言自语的一段话没剪辑进去:我感觉有时生活像炼狱,特别煎熬,但即使这样唱起最悲伤的歌,也是一种享受。

视频传开,有人说:人到中年却活得还像一个少年,一定很不容易吧?

我不知道,不惑之年的朴树口中生活的“煎熬”确切是指什么?众所周知,他之前患抑郁症,长期为写不出满意的歌苦闷不已。

这位不言言辞、稍显自闭又自卑的民谣歌手,曾在公开场合表达他对歌词作者李叔同的向往与敬意:如果《送别》歌词是我写的,让我死在那儿都可以!

得承认,朴树一时或此生都做不到。于是,他反反复复翻唱,一遍遍致敬经典。

毕竟,若要是写一本《中国现当代音乐史》,李叔同填词的《送别》一定会收录进去。它应该能传唱百年,几代延续。

《送别》这首曲,其实来自美国。它原名叫《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 》,中文名《梦见家和母亲》。它产生在19世纪末,最早是由美国作曲家奥德威吸收黑人的演唱而创作。

这首通俗曲子,吟唱了人最基本的情感元素:家园和母爱。美国南北战争时期,曲子风靡一时,后来随着战争结束才逐渐沉寂。我替大家找来,放在这里。

好的音乐从来不分国界,就像中国梁祝故事和《化蝶》。20世纪前后,《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》漂洋过海,从美国传到了日本,在岛国它被改编成下面的这首《旅愁》。

民国,天津富家公子李叔同,在日本听到了这个版本。回国后他以他的古典文化素养与积累,填出了今天的《送别》。上世纪80年代,经典电影《城南旧事》的配曲选中了它,从此在内地更为经典化。

一首曲子,能传唱一代人,不易。能传唱几代人,更不易。当不分国界传唱两三个世纪,魅力可见一斑。也许,偏执而完美主义的朴树哭泣,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懑,对自己枯寂的灵感而痛心。

也有可能,是他唱《送别》联想到过往种种“煎熬”的生活,触动了最深处的心弦。总之,出道近20年来,朴树过得并不是那么顺风顺水。截止目前,他只出过3张音乐专辑。

在创作最新一张音乐专辑《猎户星座》的过程中,朴树公开坦承了他的心迹。

直到上个月,才确信,真的会有这张唱片。从最初开始梦想着拥有她,到现在,开始为她寻找一张图片,十几年就过去了。我想,这一定是我一生中最困惑最艰难的十几年。在最初的浑浑噩噩的那段时间,我什么都没有,哪怕一个音符。我无法面对那样一个自己,只能靠赚钱与寻欢作乐来忘记她。那时,我还算年轻,意气风发,娇纵,自命不凡,总想证明些什么,又想拥有一切。

与此同时,世界翻天覆地,人民与时俱进。我也到了那样一个年纪,所有轻飘飘的,都摔到地上,冷酷地摆在面前。你想要什么,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生活。什么让你快乐,你能为它承受多少。前所未有的混乱,一切都坍塌了。那时,你什么都做不了,只有等待时间过去。修复,重建。就像治疗一场大病,或等一杯浑水变清……

一个男人,懂得自省是弥足珍贵的。在追求“”经典“”的路上,我们有时需要承认自己的虚妄。对煎熬报以正视,对无能报以泪水,对虚妄报以反省,身为歌手的朴树如此坦荡。

生活中,我们不断地遇见,又不断地失去。于是乎,每个人不愿放弃需付出的代价,就得承受朴树口中那生活特别的“煎熬”。它来自自我瓶颈的围困,来自才情与灵感的枯竭,来自与生活的种种持剑恶斗……

朴树唱哭的《送别》,又何尝不是“送别”他自责又自省的过去呢?

生而为人,我们该怎么面对“煎熬”,这正是我所关心和自问的。

- 02 -

大多时候,我们每个人在“煎熬”中都是一座孤岛。

不是圣徒的我们,看清自己挣扎过的灵魂,才足够清澈明亮。就在看到朴树唱哭《送别》这段视频的那天,我坐到电影院,看了最近热映的油画电影《至爱梵高》。

18时15分夜场,有一对恋人坐下不到5分钟即离席,偌大的影厅剩我一人包场。豆瓣评分虽然高到9.2分,但坐在影厅感受到的票房,在内地这真是一部尴尬的电影。

没有读过欧文-斯通那本著述失实却畅销无比的《渴望生活—梵高传》,我只是出于强烈的好奇心,想在荧幕上看看梵高。而且,我狗屁不懂“后印象主义”。

但是,影片中通过他人口述呈现梵高生前在现实中的种种“煎熬”,触动了我。

梵高生于一个基督教家庭,身为牧师的父亲对他家教甚严。母亲并不在意这个红发孩子,也几乎未倾注过过多的亲情。28岁以前,他做画商不成,做牧师又通不过考试,甚至当他拿起画笔试图去当一名画家时,他还是一个对19世纪“印象派”什么都不懂的小白。

这个性格孤僻却怀揣善良的荷兰年轻人,在与父亲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。他是家庭的弃子,是不被看好的人。他甚至违背基督教教义,道德败坏一厢情愿地爱上了身为寡妇的表亲。

荷兰没有容身的地方,可当他去巴黎寻找理想与慰藉时,同样不被大家云集的绘画艺术圈待见。

他唯一的挚友,是愿意接济他的亲弟弟提奥·梵高。他频频满怀歉意,不停地给弟弟写信借钱。在贫困交加的现实生活里,梵高爱上了他廉价请来的妓女模特,唯有在她身上,能感到一丝温情。

但即使如此,这桩“恋情”仍然不被认可,它是败坏道德的,有辱家风的。梵高在一次次的受挫与煎熬中碰撞:田野写生被流氓捉弄、请好友高更同住切磋画技闹掰,而画作一副也没有卖出去过。

这位众人眼中的“疯子”,在内心唯一升腾的,是对生活的渴望和对绘画独到的见解。他在跟弟弟的通信里,雄心勃勃地写到:

当我画一个太阳,我希望人们感觉它在以惊人的速度旋转,正在发出骇人的光热巨浪。当我画一片麦田,我希望人们感觉到原子正朝着它们最后的成熟和绽放努力。当我画一棵苹果树,我希望人们能感觉到苹果里面的果汁正把苹果皮撑开,果核种子正为结出果实奋进。当我画一个男人,我就要画出他滔滔的一生。如果生活中不再有某种无限的、深刻的、真实的东西,我不再眷恋人间……

这是梵高写给弟弟提奥的信中的片段。有的人像一缕烟,而有的人则是一团火,在生活中处处碰壁处处“煎熬”里,梵高是人间的一团火。

这团火,一直烧到梵高割掉自己的耳朵。烧到他37岁那年提笔出门,死于一声至今成谜的遥远“枪声”。

“在世人看来,我是什么样的人,是无名小卒,一个无足轻重,又讨人厌的样子。这样的人在现在,以及将来,在社会上都难有容身之处。总而言之,我就是最为低贱的下等人。

可是,就算这已成为了无可争辩的事实,总有一天,我会用我的作品昭示世人,我这个无名小卒,这个区区贱民,心有瑰宝,绚丽璀璨。”

所以,煎熬对于一个人都是不幸吗?至少梵高不是。

- 03 -

虽千万人,吾往矣。

在极端“煎熬”环境里不曾自暴自弃,我总会想起一个人,他叫顾准。

不是《小时代》里的顾准,是中国现代史上的顾准。是一个在文革年代妻离子散,却一直在追问“娜拉走后怎样?”(无产阶级取得政权以后怎样)的顾准。

顾准,上海人,生于1915年,年轻时参加革命,解放后任上海财政局长。后被撤职,并先后两次被打为“右派”,曾下放到河南商城、息县“五七干校”参加过劳动改造,死于文革。

上世纪90年代,《顾准文集》《顾准日记》先后出版。在中国的知识界、思想界刮起了“顾准旋风”。

有学者说,顾准其实是在文革最“煎熬”的日子里,拆下自己的肋骨当作火把,用以照亮黑暗。

六年前的大学时光,当我读到顾准记录1959年~1961年那三年特殊时期的《商城日记》时,震颤不已。至今,教科书并不愿真正承认那一段历史。

然而,总有一种记录,展现了历史的细节。顾准,就是这样的人。他记录劳教岁月中的煎熬,记录挣扎,记录死亡。

前晚、昨晚均早睡,未能入寐,为食物欲念所苦。前几天,曾出现过一些衰弱和卑微之感,卑微是从千方百计仅求一饭来的,我是否变得卑鄙了?我偷东西吃,我偷东西吃……顾准《商城日记》

那三年,人在一个个死,一批批死。

柳学冠家母弟同时死了。

杨柔远母亲死了。

夏伯卿家死了。

张保修家死了。

八组黄渤家中,老婆,父亲,哥哥,二个孩子,在一个本月中相继死亡……顾准《商城日记》

他在闻讯妻子在文革中喝下用来消毒的药水、死状极惨时,在日记里偷偷记下:

我就去打饭来吃,吃了几口饭,悲从中来。脸伏在饭盆上失声大号……但我还是抑制住,努力要把饭吃完,我要活下去。

活下去要干什么?

顾准说:我要恢复我的精力,节用我回京的时间。我还要工作,我要保存自己。我还要战斗。而这个战斗不会是白费的,至少应该记下一个时代的历史,给后来者一个经验教训……顾准《息县日记》

今天,我们似乎很难想象顾准当年书写时的煎熬。他为保存自己生命感到深深愧疚,那意味着自己无情地抢夺他人的生存机会;但他又不甘于时代没有“痛思”,也许顾准宽慰自己个体唯一能与时代对抗的,便是文字记载。

但是,他没能等来曙光。

1974年12月3日的风雪之夜,被认为最早提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理论的学者顾准,在北京协和医院的病房里悄然去世。离世那晚,身边没有一个亲人。

妻子已自杀,原因可能是在家中帮顾准销毁积存多年的手稿、笔记一事被揭发。她的遗书上有“帮助反革命分子销毁材料罪该万死”的字样。而顾准的五个子女,则在1966年底就写信与他断绝关系。

顾准临终前唯一的心愿,是能见上子女一面。但前提条件是,必须在一张预先写好“我承认,我犯了以下错误……”的认错书上签字。经朋友们反覆劝说,他含泪忍痛用颤抖的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
他流着泪对自己的学生说:“我签这个字,既是为了最后见见我的子女,也是想,这样,也许多少能够改善一点子女的处境。”

然而,直到临终的那一刻,他的5个子女,没有一个去看他。

“我已经原谅了你们,希望你们也原谅我。”这是他留给孩子的最后一句话。

所以,我相信朴树唱哭《送别》前所说的那番话:生活有时就像炼狱,特别煎熬。

但无论是朴树深埋哭泣的头,还是梵高割掉的耳朵,抑或是学者顾准临死不得见的妻儿。在煎熬中,我们唯一能自赎的武器,便是渴望生活本身。

即便一时懦弱,又何妨。正如一位网民所感叹:谁不是一边被生活压榨,一边又努力地活着?即便是看破红尘的李叔同,不也在临终前写下“悲欣交集”四字吗?

更何况,凡尘如你我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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